缓慢、极其虔诚地,掏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个面具。
一个做工极其粗糙、甚至有些滑稽的木质面具。
上面画着一个咧开嘴大笑的小脸,用的颜料也因为岁月的侵蚀而变得斑驳脱落,露出了底下发黑的木纹。
甚至有一边的系带都已经断了,被重新打了个死结。
但这东西在沈念的手里,仿佛不是一块破木头,而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稀世珍宝。
她用袖口轻轻擦拭着面具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柔软。
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防备、只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依赖与眷恋。
她将面具轻轻立在那两个包子前,又伸手挡了挡吹来的风。
“仙人哥哥。”
沈念低声呢喃。她的声音很轻,很快就被风雪吹散,却还是清晰地钻进了谢云舟的耳朵里,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。
“我又来苍临城了。”
“以前我不敢来,怕来了找不到您,又怕来了……听到不好的消息。”
沈念吸了吸被冻红的鼻子,嘴角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,像是在对着那个面具邀功。
“这二十年,我去了很多地方,杀了很多坏人。尸傀宗那些当初害过人的余孽,我都清理干净了。您当初给我的玉简,我也都练成了。我现在很厉害,大家都叫我‘狼主’,没人敢再欺负我,也没人敢再欺负我想保护的人。”
说到这里,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,眼眶也红了一圈。
“可是……您当年说,以后请我吃包子。但我等了二十年,您也没来。”
“您走了之后,我就再也没吃到过那么好吃的包子了。那时候我饿得快死了,您给的那个包子,虽然有点凉,却是甜的。”
她伸出满是老茧的手,轻轻抚摸着那个笑脸面具的额头,就像当年那个银发仙人,温柔地抚摸她的头顶一样。
风雪呼啸,将她的声音撕扯得断断续续。
“我知道您可能听不见,也可能……早就去天上做神仙了。您那样好的人,肯定是要做神仙的。”
沈念顿了顿,手微微颤抖了一下,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,才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二十年的话。
“那个……凶巴巴的大哥哥,他还在找您吗?”
谢云舟浑身一震,呼吸在这一刻停滞。
凶巴巴的大哥哥。
原来在她心里,自己一直是那个样子。
也是,当年的自己,满身戾气,像条疯狗,除了师尊,谁也不放在眼里。
沈念将那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掰开一半,放在面具的嘴边,像是真的在喂它吃一样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雪地上,烫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我这些年,一直在找那个大哥哥。我想告诉他,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。我也想问问他……找到您了吗?”
“要是找到了,你们是不是在一块儿过好日子去了?要是那样……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“如果您在天有灵,能不能保佑那个大哥哥……别那么苦了。”
“我记得那天晚上,他在破庙里看您的眼神。那是要把命都给您的眼神啊。如果您真的不在了,他该怎么活啊……”
沈念抱着膝盖,在那块冰冷的青石板前缩成一团。
“仙人哥哥,这世道太冷了。我想您了。”
谢云舟站在阴影里,感觉自己的双脚像是生了根,再也挪不动分毫。
那颗早已在二十年的等待中冻结成冰的心脏,在这一刻,被这滚烫的泪水,硬生生烫开了一个缺口。
鲜血淋漓,却又有着久违的温度。
那个面具。
那是二十年前的冬神祭,在那个破庙里,师尊亲手摘下来,给沈念戴上的。
那是师尊留给人间最后的温柔与善意。
他过得很好
他一直以为,随着那场埋剑谷的大雪,随着师尊的身死道消,这世间关于倦长生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了。
除了他这个疯子,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曾经来过、又决绝离开的人。
可是他错了。
这世间,还有人记得。
还有人像他一样,守着一个旧物,守着一句承诺,在这漫长的岁月里,笨拙而执着地怀念着那个人。
甚至,这个曾被他视为累赘的小丫头,竟然还在为他祈祷,为他担忧。
谢云舟深吸了一口气。<

